报道共分三个篇章,一篇深度长文、一个精彩视频、一篇泸溪工业发展亲历者的回忆文章,从三个不同视角回答“泸溪为什么能”。
一边是历史江湖。浦市古镇里,高腔、镖局、金庸笔下的铁掌帮,湘西把江湖讲得很轻。
一边是现代工业园。泸溪高新区内,微细球形铝粉、铝颜料、钒氮合金,县城把工业做得很重。
“盖世英雄谁能敌。”在浦市古镇,一句高亢的辰河高腔,瞬间把我们带入湘西秘境的武侠世界。唱的是江湖,也是泸溪的根——一条从“商贾云集”走向“一县供应全国四成铝粉”的产业暗线。
金庸没写泸溪,但泸溪替他养过侠气。铁掌帮的狠、狄云的倔,落到产业上,就是一部硬碰硬的“武功秘籍”——上世纪五十年代掘进深山的机器,变成矿、电解槽,再变成比面粉还细的微细球形铝粉。
武侠里穷小子能翻身;现实中,泸溪没有主角光环,只在资源优势退潮后,以这捧铝粉闯进新材料赛道,把“边城”做成全球细分市场的隐形高地。这,就是新的江湖传。
在湖南的矿产版图上,铝矿曾长期空白,直至上世纪50年代才开始了找矿和勘探。
位于泸溪县城西南约30公里处的李家田铝土矿,是湖南省内最早完成勘探的矿区之一。
据《泸溪县志》,当地对铝冶炼及铝品深加工,要追溯至1986年时任县计委主任杨昌伟牵头兴办县铝厂,筹建年产2400吨铝锭生产线年,中科院力学所开始了对微细球形铝粉的生产研究。
如果说泸溪是全国铝粉产业的“高地”,那么第一块地基始于上世纪80年代末,中科院力学所与泸溪合作建成了全国第一条年产200吨微细球形铝粉中试线。
借助这条中试线,中科院力学所研制的微细球形铝粉生产技术,开始从实验室走向工业化。
如今,这种金属粉末,几乎走入了每个人的生活:汽车上闪耀的漆面、笔记本电脑金属质感的外壳、光伏电池的导电浆料、3D打印的原料、自热火锅里的加热包……都有它的身影。
两年前从泸溪县发改局退休的郑德孝,曾在2001年2月8日调任为泸溪县金龙金属粉体材料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,湖南金天铝业高科技有限公司副董事长、副总经理。
上任头几个月,郑德孝就全国各地跑市场。为了将手里的铝粉卖出去,他们在企业里现场对比“试用”。
两种铝粉有何区别?打个比方,片状铝粉像一堆碎纸屑,球形铝粉像一盒滚珠。倒出来的时候,碎纸屑会互相勾挂、堆成一团;玻璃珠则会哗啦啦顺畅地流动,堆得又密又实。
很快,这样的产品凭借高纯度、活性强征服了市场。手握独家技术的泸溪开始“一路狂飙”,“那个时期,泸溪铝粉一度占据了全国七成以上的市场占有率。”郑德孝回忆道。
湘西族兴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赵守元,自1991年起就“死磕”铝颜料,是国内该领域的领军人物。
“全国乃至全球最先进的微细球形铝粉生产技术当时就在泸溪。”早在2003年就曾到泸溪实地调研的赵守元说道,“泸溪是有江湖地位的。”
后来,走南闯北的他还发现,全国各地铝粉企业的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,大多有泸溪人的身影。
前面提到,泸溪是湖南省内最早探明铝土矿的地区,但事实上,整个湖南的铝土矿资源都捉襟见肘。据《中国能源报》,中国的铝土矿储量约为10亿吨,晋、贵、豫、桂四省区就占据了总储量的90%以上。
因此,过去20多年里,泸溪站在行业前列,靠的不是“有铝土矿”,而是产业发展之初便“承接了一项国防技术的产业化转移”,并在后续的发展中持续强化这项优势。
那么,“命运的这只手”最初为何选中了泸溪?如今来看,大致有地理和历史两重因素。
铝粉遇湿易燃,与空气混合可形成爆炸性混合物。而泸溪境内山势高峻、峰峦叠嶂,有大小山峰2700多座,平原仅占全县面积的不足4%。山区人口稀疏、空间阻隔强,即便发生意外事故,地形也能限制影响区域。换句话说,群山为铝粉生产提供了天然安全屏障。
“多年积累的成熟产业工人,让泸溪有了承接这项技术的门槛。”郑德孝说道。
产业的萌芽,大多离不开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当机遇偶然地降临在武陵山区时,泸溪接住了。
从卫星上俯瞰泸溪,其县城呈现出一种少见的空间布局:沅江与武水交汇的武溪镇,是老县城与泸溪高新区的所在地;沿江上溯约9公里,江水拐过一个“U”字形大弯,三面环水的白沙镇,是1995年后搬迁过去的新县城。
2015年末,两镇成建制合并设立新的武溪镇。但行政合并没有消弭两处聚居地的物理分野——沅江如同一条纽带,将新旧两座城区串联成“双子城”。
沅江在湖南四大水系中以丰沛湍急著称。上世纪80年代,五强溪水电站在数次停滞后复工建设,泸溪县由此被列为移民库区县。
在《泸溪县志》里,由此引起的移民搬迁,被评价为“境内历史上发展变化极为辉煌的一页”。
当时,当地参考三峡库区“开发性移民”的经验,让搬迁补偿从一笔安置费,变成了生产开发的启动资金。
翻开时间轴不难发现,泸溪开发性移民的窗口期,恰与当地国企改制的浪潮高度重叠。
1992年,已进入泸溪首家移民安置企业工作的刘集贵,通过自筹资金、利用移民补偿资金创办了泸溪县白沙冶化厂,这也是湘西州第一家私营企业。
短短三四年后,泸溪20余家国有工业公司相继走入低谷。此时,改革的春风才终于抵达武陵山区深处。
“一批管理人才和技术骨干,在国企改制后创办企业,掀起了蓬勃的非公有制企业潮。”泸溪县科工信局副局长田华补充道。
这一判断有充分的事实支撑。泸溪高新区经济合作局副局长吴勇说:“园区内34家规上企业,本地企业家占比达到80%以上。”这其中,不少是当年国企改制时,从老厂“接棒”而来。
民营经济的兴起,也推动了泸溪从传统铝粉生产向高性能铝基复合材料产业升级。
学化工出身的刘海洋便是其中代表。2011年,刘海洋将陷入困境的泸溪县特种粉末厂,改制为湖南金马铝业有限公司。
创业早期,他就带领团队在中科院力学所蹲守三个月,硬是将公司生产的新型雾化器的细粉收率从30%拉到70%。
“鸡蛋不能放进同一个篮子。”在泸溪高新区内,刚刚巡查完企业生产线年,他们就开始以铝粉为原料开发新材料。一年后,刘海洋创办了恒裕新材料,并成功研发出高体分碳化硅铝基复合材料。
数百米外的金昊科技,则每年拿出利润的5%投入科学技术创新,并与多所高校建立“产学研”合作。
如果说泸溪铝粉产业的先发优势,源于命运的一次偶然选择,那么非公有制企业的入局,则在技术创新、市场开拓和产业链构建上发力,让泸溪在后来激烈的竞争中仍保有一席之地。
在中国县域经济史上,那也是一段至关重要的时期。“县域经济”作为正式术语,2002年首次出现在党的十六大报告中,随后我国接连明白准确地提出“壮大县域经济”,以致有媒体称:“中国进入县域经济大发展时代。”
2005年1月17日,泸溪发布《关于实施“工业立县”战略的决定》,正式提出“工业立县、产业富民”的发展方略。
《武溪工业园志》记载,早期一些人员对园区开发建设不理解,认为泸溪地处湘西山区,应当“坐山吃山”,搞工业出路不大。
也有人认为,武溪地区基础条件差,选址不合理,如果不顾客观条件硬要建设,肯定没有发展前途。
众说纷纭之下,县委县政府开展了为期三个月的大讨论,最终定调“泸溪县只有走工业化道路才是出路”。
当时的泸溪,经过半个世纪的工业发展,不缺技术源头、不缺产业工人,缺的是一个能把技术、人才、土地、行政审批等“拢在一块”的容器。
从结果来看,工业园区的建设成效是显著的。《武溪工业园志》记载,与2004年相比,2008年当地工业经济对GDP的贡献率由65%提升到了89%。
随后在2010年,武溪工业园被确定为湖南省首批“承接产业转移特色基地”,“工业立县”也进一步升级为“工业强县”。
走访中,多位受访者都将历届县委县政府格外的重视工业发展,视为一项隐性保障。过去20余年,在湘西州率先举起工业旗帜的泸溪,先后扛过了亚洲金融危机、环保调控等一系列挑战,但从未改变路线。
“面向‘十五五’,我们将接续历届班子工业强县战略,把新型工业化作为核心抓手,一手推动锰锌钒银等传统产能提质增效,一手培育铝基复合材料、新能源及储能、生物医药等新赛道链条,重点攻坚铝基高性能复合材料产业集群跻身‘国家队’。”泸溪县委书记符家波说道。
即便在湘西,泸溪的交通条件依然靠后——仅有杭瑞高速在境内自东向西穿过,焦柳铁路只过境解放岩乡且设站有限,高铁和机场都得去吉首或怀化中转。
能源成本同样不占优势。“单说工业电费,隔壁省每度就比我们便宜一毛多。”泸溪县发改局营商环境优化办主任李诗刚说道:“企业愿意留在泸溪,一个重要的条件是营商环境。”
2024年,湘西州委改革办与泸溪县委改革办联合发布了一篇调研文章,认为泸溪“走出符合自身发展的工业化路子”的关键,在于一批有情怀的企业家、科学技术创新与营商环境优化。
这,就涉及区域经济学里一个重要命题:当“硬条件”难以改变时,“软条件”就很重要的可操作变量。
事实上,像泸溪这样的偏远山区县,企业家精神、创新环境、政府效能等等要素,就是能形成“比较优势”的领域。再比如,曾是湖南11个深度贫困县之一的泸溪,基础教育却出人意料地居全省前列、乃至全国闻名,其教育改革经验入选中国基础教育典型案例。
“逆境”也塑造了当地特殊的产业逻辑。“交通不便、远离市场”的区位特点,使泸溪更适合做技术密集、附加值高、运费敏感度低的细分产品。
铝粉产品就是如此——体积小、附加值高,运费在产品成本中占比低,远离消费市场的短板被弱化。
泸溪县科工信局运行股股长石鑫补充道:“泸溪多数工业公司产值在5000万元到10亿元之间,但专精特新企业占规上企业的比重却接近60%,许多企业都有自己的‘独门绝技’。”
一个基础设施相对落后、生产要素并不齐全的地方,靠着一种把“小事”做到全球领先的执着,也能像武侠小说里的小人物一样“逆天改命”。
它的启示或许就在于:对欠发达县域而言,真正的突围,不是补齐所有短板,而是找到那些自己能改变、且边际回报最高的变量,然后坚持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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